堂前人

【凡人凡事】

堂前人

■ 郝兴燕

村里人都说，祖父是个怪人。他识文断字，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先生”，却不曾离乡谋个前程，只守着几亩薄田和那间被烟熏得发黑的堂屋。堂屋的条案上，没有祖宗牌位，倒常年供着一摞旧书，和一方缺了角的砚台。乡邻们敬他，也笑他犟：“陈先生，那纸片子能当饭吃？”他只是笑笑，拍一拍手上洗不净的墨痕，不答。

我童年的清晨，常是被“沙沙”声唤醒，那是祖父在抄书。冬日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木格窗，光柱里万千尘埃飞舞。他端坐在那束光里，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微微低着。手里一只狼毫，在粗糙的黄毛边纸上稳稳行走。他没有珍贵的字帖，经常是半本不知从哪里讨来的《三国》残卷，有时是《百家姓》《千字文》。墨是他自己用锅底灰调的，气味有些呛，却奇异地混合了老屋的潮气与柴火的暖意，成为一种独特的、让人心安的“家”的味道。那声音真好听，笔尖划过纸面，像春蚕在夜里啃食桑叶，又像细雨悄声落在晒干的豆秸上，簌簌的，绵绵的。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摁进纸的纤维里。我趴在一旁，看他如何将那些陌生的方块，驯服成排着队的、沉默的士兵。

他不只是抄。夏夜，院中摆开竹床，左邻右舍摇着蒲扇来纳凉。这时，祖父便是村里的“说书人”。他不讲神仙鬼怪，就讲他抄过的书。讲“赵钱孙李”背后可能的故事，讲“天地玄黄”里藏着的道理。他用地道的土话，把那些文绉绉的句子掰开了，揉碎了，拌进庄稼的长势、人情的冷暖里。他说“忠”字，是心摆在正中，不偏不倚，就像犁地要走直线。说“信”字，是人讲的话，立住了就不能倒。星光下，男人们忘了抽烟，女人们停了针线，孩子们瞪大了眼。那些遥远的、坚硬的文字，经他的乡音一“煮”，竟都冒出了热腾腾的、亲切的烟火气。隔壁虎子爹，一个大字不识的粗汉，听了“滴水穿石”的故事，第二天劈柴，竟也闷着头，一下一下，比往日多了几分静气。

有一年，村头老杨家的儿子在城里惹了官司，急得要上吊。是祖父，翻出不知哪本旧律书，用他那手馆阁体，工工整整地替老杨家写了一份状纸。后来事竟平了。老杨家拎着腊肉来谢，祖父只收下一条，把状纸的底稿要了回来。“这东西，沾了世俗的纠葛，得用笔墨静静。”他说。我后来才懂，在他心里，笔墨是与神灵沟通的仪式，文字是镇守心魂的砥石。他守护的，或许并非是知识，而是一方不被滚滚红尘淹没的、清朗的精神境地。

后来，我到城里读书，见识了图书馆的浩瀚，翻阅过装帧精美的典籍。可总觉得，那些书太凉、太静，隔着玻璃般的距离。我怀念的，仍是祖父堂屋里，那混合着柴火、霉味与墨臭的、蓬蓬勃勃的“书香”。那香气是有根的，深扎在故乡的泥土里；那香气又是有生命的，随着祖父的乡音，在无数个夜晚，悄悄钻入一扇扇敞开的门扉，浸润一片片干涸的心田。

多年后祖父去世，我整理他的遗物。那间昏暗的屋子里，除了几件旧衣，便是堆到屋梁的一捆捆手抄本。我用板车拉去老屋后的山坡，遵照他模糊的遗言，点了一把火。火苗窜起，吞噬那些发黄的纸张，墨迹在火光中扭曲、飞舞，像无数即将获得自由的精魂。灰烬像黑色的雪，纷纷扬扬，落进他深爱着的土地。我忽然泪流满面。

那一刻，我忽然听懂了那“沙沙”的笔声。那不是抄写，是耕种。他以笔为犁，以心为田，在无垠的时间荒原上，年复一年，固执地播种着文明的碎屑。他从未想过收获，可春风过处，那些深埋的种子，早已在无数听故事的孩子心里，在虎子爹劈柴的节奏里，在老杨头感激的泪光里，悄无声息地发出了稚嫩的、却永不会断绝的芽。而那所谓的书香，从来不是楠木匣里的幽冷之气，它是一颗滚烫的心，在漫长的光阴里，为另一颗心取暖时，散发出的永恒的光晕。

本报拥有此文版权，若需转载或复制，请注明来源于中国政府采购报，标注作者，并保持文章的完整性。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