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杉树林

【心境】

父亲的杉树林

■ 胡光贤

父亲拥有一片30亩的杉树林，是他20岁那年亲手一株一株栽种的杉树苗长成的。弹指40载，纤纤幼苗早已蔚然成林，挺拔入云。

20世纪90年代，父母刚成家，一心要盖栋自己的瓦房。那时农村建房多用杉木做梁柱，价格昂贵，一棵成材梁木便卖上百元，抵得上如今上千元。那时父亲栽种的杉树尚在生长期，并未成材，只能四处外购建房木料。有时为了买树，要远赴34公里外的山林，彼时交通闭塞，购树后还得雇人扛运回家，木料成本加上人工运费，开销极大。生活拮据的父亲别无他法，只能省吃俭用、勒紧腰带置办木料。数月后，父亲筹建的瓦房终于竣工，而那批杉树，本盼着成材后为家里所用，最终却也没派上用场。

十多年后，这片杉树林终于尽数成材，可木材行情早已大跌，一棵脸盆粗细的成材杉树，市场价仅二三十元，再不如往日。当时，家中主要依靠种植苞谷、饲养猪牛维持生计，母亲勤恳能干，常年栽种大片苞谷。可父亲栽种的一排排杉树，偏偏长在田地边缘。树木长大后，茂密的枝叶遮挡了大量阳光，导致地边的苞谷长势孱弱，即便成熟，颗粒也十分干瘪。为此，母亲常常悄悄修剪地边的杉树枝桠，父亲发现后，总会和母亲争执不休。

有邻居劝父亲，如今杉树廉价无用，房屋也早已建好，不如尽数砍伐当作柴禾。父亲断然回绝，一棵树都不肯砍伐，更不愿售卖。偶尔有杉树枯死，他还会难过许久，刨开树根探查枯死的缘由，然后万般不舍地将枯树砍掉，在原址重新栽上新的小杉苗。

2006年，沪昆高速公路镇胜段开工建设，线路途经海铺村附近。村里其他人家的林地被征，都因能拿到补偿款满心欢喜，唯有父亲满心忧虑。

虽心中无奈，但父亲深知修路是利民惠民的国家重大工程，只能默默接受。次日便亲自掏腰包，请了几名劳力，将移栽的几棵杉树妥善栽种、细心浇水养护。

后来一次和父亲深谈，我读懂了这片杉树林于他的特殊意义。生活里但凡遇到烦心事、跨不过的难关，父亲总会走进杉树林，清理树下杂草、修剪干枯枝桠，一番劳作过后，心中的烦闷便烟消云散。有时他背靠粗壮的杉树小憩片刻，醒来之后，心境便豁然开朗。我才恍然明白，这片朝夕相伴的杉树林，早已成为父亲安放情绪、支撑生活的精神寄托。

如今，杉树林葱郁繁茂，父亲的白发却日渐增多、逐年添霜。可无论身在何方，这片杉树林始终默默陪伴着他，伴他缓缓老去。往后，这片青山林木，也会静静陪着我，岁岁流年，慢慢相伴。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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