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球鞋

【心曲】

那双球鞋

■ 樊西峰

高二那年，我疯狂地想要一双球鞋。

不是名牌，也不是限量款，就是一双普通的白色回力鞋。当时校篮球队的人都穿这双鞋子。他们用它打球、走路，连走路的姿势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帅气。队长走过的路上，白色的球鞋踏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是噔噔噔的，仿佛敲击在我的心上。

我开始攒钱。

早饭省着吃，午饭能省就省，晚上也是少吃一些。过了一个月我从学校回来，我妈问我：“怎么瘦了？”我说：“长个子呢。”她把热好的一碗小米稀饭和一个洗好的大苹果拿过来，说：“多吃点，长个子更要补。”我闷头吃着，心里有点虚，但一想到那双鞋，那点心虚就没了。

攒了两个多月，终于凑够了钱。

那天是星期六，我骑着自行车去县里的百货大楼，在玻璃柜前停下脚步，售货员是个烫了卷发的中年妇女，正嗑着瓜子和旁边的人聊天，我指着柜台上的鞋子说：“阿姨，我想看看这双鞋。”

她斜了我一眼，慢悠悠地把鞋拿出来。

纯白色的。鞋帮上的红色三角形非常耀眼。我拿着它翻来覆去地看，闻到新橡胶的味道，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变成另一个人了。付款时手抖得厉害，卷发女子找我零钱的时候，我就把零钱胡乱塞进口袋里，抱着鞋盒走出百货大楼的大门，又回头看了几眼，怕自己是在做梦。

第二天，我穿着它去学校。

一路上我至少低头看了二十次，害怕踩到脏东西，在进校门的时候还放慢了脚步，想让更多的同学看见，结果一走进教学楼就有人说：“哟，新鞋？”我摆手说：“没有。”心里很舒服，走路也带着风，恨不得把脚提到桌子上。

可也就那么两天。

第三天是体育课，老师说今天要练习蛙跳。我先是一愣，觉得这是新鞋，但是没办法，只好照办。蹲在操场上等待着跳完回来的时候，鞋上已经落满了一层灰了，刚才不知是谁踩出的一个脚印。用手擦了擦还是有淡淡的痕迹。

后来就习惯了。反正早晚都要变脏，灰就灰吧，脏就脏吧。再后来鞋帮开始开胶，鞋底也变薄了，右脚的红色三角形标志也被磕掉了一块。下雨天的时候我还是穿着它踩水坑，泥点溅到鞋面上后低头看了一眼，干脆懒得擦。

有一天放学，我收拾书包，看见那双鞋歪在椅子底下。鞋带散了，鞋帮上一层灰，鞋头那块皮子都快磨白了。我把它踢正，也没弯腰，就那么看了几秒钟。

可那一刻我有点恍惚，面前这双破鞋，真的是当初让我惦记了小半年的那双？

不是它变了，而是我变了。

我以为穿上它就能像校队那些人一样，走路带风，谁都多看一眼。可真穿上了才发现，鞋是鞋，我是我。它没让我长高，也没让我投篮变准，更没让我变成另一个人。它只是一双鞋，穿久了会脏，穿多了会坏，跟别的鞋没什么两样。

后来那双鞋实在没法穿了，我妈要扔，我说留着吧。她问我留着干嘛，我也说不上来。最后也没留，搬家的时候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有时候想起来，也不觉得可惜。十七岁那年想要一双鞋，攒了两个月的钱，买到了，穿烂了，扔掉了。就这么简单。

只是偶尔会想，如果那时候没买那双鞋，攒下的钱能干点别的什么？和朋友吃一顿砂锅？给我妈买条她看了很久没舍得买的围巾？好像都行。但好像，还是买鞋更对得起那个天天啃馒头的自己。

东西还是那个东西，只是你不再是那个站在柜台前，心跳得像打鼓的少年了。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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