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马呈祥

【天地之间】

骏马呈祥

■ 郝东磊

小时候，我在诗书里经常读到马的句子，“皎皎白驹，在彼空谷”，《诗经》里的这匹白马不染一丝纤尘，道出了作者高洁的品格和归隐的志向。到了汉唐，边塞烽烟四起，骏马更是成为诗词中最为骁勇的意象。

石刻之上曾留下的，是骏马当年的雄浑气魄。唐太宗李世民平定四方时，昭陵北司马门内的青骓、飒露紫、白蹄乌等六匹骏马是他最忠实的伙伴。每次率军出征，必用其中一骏相随左右。功成之后，唐太宗还特命画家阎立本绘制底本，又召集精工良匠凿刻而成，即使在千年之后的今天，那些刀锋与凿痕似乎还在诉说着一段君王与战马共赴生死的往事。

忠诚的德性不只属于史册中那些赫赫有名的战马，也藏在无名老马的蹄印里。我曾听一位老牧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一次牧马途中，暴雪骤降，天地茫茫。他急忙赶着马群往回走，每一步都陷在深雪里。领头的那匹老马，蹄子一次次陷入雪窝，又一次次奋力拔出，始终倔强地走在最前方。遇到断崖或暗冰，它便停下脚步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警示身后的同伴。马群顺着它的蹄印前行，这才顺利返回了驻地。

在那最困难的时刻，这匹老马用蹄印和脊梁，默默写下了“担当”二字。

在甘肃陇东一带，老辈人至今依然记得“送马神”的旧俗。每年正月十六的早上，村民都会用麦草和秸秆扎一只小马——马头朝外，四蹄微曲。扎好以后，马的主人会抚摸着马鬃低声说：“去吧，为我们巡个健康平安。”村民不给这草扎的小马供香火，也不贴红纸，静等它数日后随风而去，村里人一直都坚信，这草马一旦出门，家里的牲口这一年里都将平平安安，春耕的犁铧也会顺当许多。

还记得徐悲鸿在1945年所作的《秋风立马图》，那匹鬃毛微扬、独立于旷野的骏马，目光非常沉静地望向远方。此时正值抗战刚刚胜利，山河一片萧瑟，世人期盼他绘制出奔马踏破残云的气势，而他却画了一幅不嘶鸣、不腾跃的静立之马，以回望来路之艰，看清前路之重，并在题跋中所写“秋风万里频回首，认识当年旧战场。”足以可见良马之威只在四蹄扎根的沉稳里。

骏马所呈之祥，是埋首行路的坚韧，是危崖当前的低鸣，是静立回望的清澈，是于无声处扎根大地的力量。当它再次昂首时，漫天霞光都落为它鬃边的风——那风里飘着的，似古人寄予的白云空谷，似今人祈愿的烟火平安，更如岁月深处，从未断绝的、生生不息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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