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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流淌的五色河


<< 中国政府采购报 >> ( 2026年08月14日 第8版 )

【文化】

指尖流淌的五色河

■ 瞿杨生

壮锦是中国四大名锦中唯一的少数民族织锦。2006年,壮族织锦技艺还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几年前在广西南宁的展览上,我第一次看见壮锦。那匹锦挂在展厅最里头,不大,一尺来宽,上头织着两只对望的凤凰。我凑近了看,发现彩色的丝线不是平的,凸起来一格一格地排列着,像某种古老的密码。旁边站着的年轻人见我盯得久,说了一句:“你喜欢这个,改天到我们村里看看。”他叫覃吴标,此后我们成了朋友。他是河池市宜州区肯山村人,37岁,前些年从外面回来,在村里办起了这间壮锦手工坊。

今年暑假他打电话来,说村里接了一批世界杯的订单,赶工赶得紧,让我过去住两天。

车到肯山村那天,覃吴标把我领进一间大瓦房。推开门,最先撞进眼睛里的,是那些从高处垂挂下来的彩色丝线。红的、蓝的、黄的、黑的,一缕一缕悬得笔直,整整齐齐排在一面墙上,恰似谁把一道彩虹拆散了悬在半空。十几台竹笼机摆在屋子当中,机上的锦缎刚起了个头,五色丝线交错着走,密密匝匝的。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些颜色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偏偏是这几种?

黑是土地的底色。壮锦的底子多半是黑的,那种黑不是墨的黑,是犁铧翻过千百遍之后熟透了的泥土的黑。红是火塘里不曾熄灭的火,是三月三里姑娘脸颊上飞起的云霞。蓝是清晨山间的雾气,是染缸里靛草泡出的那汪深沉。黄是秋收时低垂的稻穗,是剥开柚子时溅出的汁液。这几色是壮乡自古传承的大地原色,而白色,是棉线未经染色的本色,是壮锦最素朴的底衬。绿呢,是屋前屋后的芭蕉叶,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甘蔗林,是四季不肯退场的生机。五色并非凭空创造,各色风物本就生长在壮乡沃土,等着匠人一一撷取入锦。

染缸蹲在院角的树荫下,釉面泛着幽暗的光。织娘们把一束束白棉线浸下去,再捞起来时,线就换了衣裳。水珠从线束上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颜色,如同河流分出的无数条细小的支流。那些彩线被晾在竹竿上,风一吹,飘飘摇摇的。我站在那些晾晒的线之间,天光从亮瓦漏下来,落在彩线上又碎成红的、蓝的、黄的斑驳光影,一闪一闪地交替着。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壮锦的颜色从不是被“涂”上去的,它们是被“养”出来的。

竹笼机前的木凳上坐着一位妇人,手指翻飞,梭子从左手递到右手,又从右手递回左手,快得几乎看不清。彩线从她指缝间次第流过,黑的红的一并汇入那匹渐长的锦缎里。她的眼睛始终盯着织面,偶尔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抚过成形的部分,仿佛母亲在检查孩子的衣裳是否平整。她没有抬头看我,也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说话,那些穿梭不息的梭子在说话,那些被一根根排列整齐的丝线在说话。这些声音合在一起,细细密密的,在整间瓦房里均匀地铺着。

锦缎一寸一寸地长起来。花纹渐渐显形,先是横的条纹,然后是斜的菱形,再后来,某个角落居然冒出一只鸟的翅膀尖。我凑近去看,那只凤凰还没织完,只有半边身子和一只展开的羽翼,但已经有了要飞起来的姿态。宾阳壮锦素有“十件壮锦九件凤”之说,凤凰亦是整个壮族织锦里最经典的吉祥纹样。线是有生命的,这话从前我不信,可站在竹笼机前看久了,我信了。每添一根线,图案就多一口气,越织越满,越织越活,恍若河床被一毫米一毫米地拓宽,水势渐丰,终于有了奔流的力气。

壮锦的织法,有人叫它“通经断纬”,更准确的叫法是“通经回纬”。也就是说,经线从始至终不断,纬线随花纹变化回绕换色。叫法不同,道理是一样的:根不断,样子可以一直常新的。

这条河从很久以前就流着了。它流过祖母的嫁妆箱底,流过赶圩日集市上被外乡人啧啧称赞的那匹亮色,流过无数个点着油灯熬夜赶工的夜晚。如今它流到这里,顺着谭湘光大师从艺50余年铺开的非遗脉络,流到美加墨世界杯官方授权的那只足球上,流进年轻人挎在肩头的帆布包里。形态变了,河道改了,但水还是那水,还是那片土地养出来的黑红蓝黄绿,还是那些被手指一遍遍抚摸过的丝线。

太阳偏西的时候,光从木格窗的这边移到了那边。竹笼机前的人还在,梭子还在走,五色河还在指尖淌着。那些从高处垂落的线一根根被织进锦里。我不知道这条河最终会流到哪里,但我知道它不会干涸。明天,后天,总有另一双手会坐到那张木凳上,接过梭子,让河继续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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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LIZHENG

本文来源:中国政府采购报第1555期第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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