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自然】
金沙湾的红嘴鸥
■ 程应峰
踏上广东湛江的土地,海风便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又夹着几分暖意。原本是为看海而来,却不料被一群红嘴鸥牵住了脚步。
金沙湾的海滩与别处不同。沙粒极细,踩上去如踏面粉。海水清澈得不寻常,蓝得不真实,仿佛有人往海里倾倒了整桶的颜料。我脱了鞋袜,任由细沙从趾缝间钻出,凉丝丝的,倒也惬意。
鸥鸟是在此时闯入眼帘的。起初只是几点白影,在远处的波光里忽隐忽现,待到近前,才看清是红嘴鸥。它们通体雪白,唯喙与爪呈朱红色,翅尖缀着几笔墨色,飞起来时,那黑白红三色便在空中划出明快的弧线。
我素来对鸟类关注甚少,但红嘴鸥却认得,这颜色搭配实在太过大胆,红如朱砂,白似新雪,黑若墨玉,却毫不违和。
一只红嘴鸥俯冲下来,翅膀几乎擦上我的脸庞。我下意识躲闪,它已掠至水面,双爪轻点,激起一圈涟漪,随即腾空而起,口中衔着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那鱼尾还在无力地摆动,转眼间便消失在红色的喙中。鸥群见状,纷纷赶来,一时间,海面上空满是盘旋的白影,鸣叫声此起彼伏,竟盖过了涛声。
我驻足观看良久,不觉已日头西斜。夕阳将海面染成金色,红嘴鸥披着霞光,愈发显得神采奕奕。有几只竟大胆地停在我身旁不远的沙滩上,歪着头打量我,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晚霞。我想凑近些,它们却扑棱棱地飞开几步,又不甘心地回头瞅我,仿佛在玩一场童稚的游戏。
“这些鸟儿不怕人吗?”我问一位正在收摊的渔夫。
渔夫咧嘴笑道:“惯了。天天见,熟得很。冬天来得更多,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
这些红嘴鸥自北方南迁至此,享受着温暖的阳光与丰富的食物。大自然安排的生物钟,比人类任何精密的仪器都要准确。它们年复一年地往返,从不迷路,也不误时。人类自诩为万物之灵,却在迁徙本能上远不及飞鸟。
夜幕渐垂,鸥鸟们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向远方的灯塔。顺着它们的轨迹望去,只见灯塔孤零零地矗立在礁石上,顶端的灯光开始有节奏地闪烁。红嘴鸥围绕着灯塔盘旋,越聚越多,最终形成一团白色的漩涡,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翌日清晨,我特意早起,想看看红嘴鸥的晨舞。海边雾气未散,能见度极低,在我若有所失时,头顶传来熟悉的鸣叫,雾气中,隐约有白影浮动,红嘴鸥竟在浓雾中穿行自如。我不禁想起昨日那只衔鱼的鸥鸟,其精准的飞行技巧,怕是任何无人机都难以企及的。
雾散时,沙滩上的人多了起来。一位老者手持长杆,杆头系着网兜,正在浅水区打捞。我好奇地走近,发现他并非为了捕捞,而是专门收集被潮水冲上岸的鱼虾,再抛向空中。
“老先生,您这是……”我欲言又止。
“喂鸟呗。”老者头也不抬,“这些小东西,饿不着,我也乐呵。”
说话间,几只红嘴鸥已经围拢过来,在他头顶盘旋。老者熟练地将鱼虾抛向空中,鸥鸟们争相接食,动作敏捷得令人咋舌。有一只甚至直接落在老者的肩头。
看来,这些红嘴鸥与当地人之间,早已建立起一种超越物种的信任。它们不是动物园里那些被迫表演的囚徒,也不是荒野中警惕万分的野兽,而是与人类平等相处的邻居。这种关系,在城市文明日益扩张的今天,何其可贵。
午后,我乘船去了海湾深处。远离岸边的喧嚣,红嘴鸥们更加肆无忌惮。它们时而低空掠过船舷,时而在桅杆上歇脚,有的甚至敢从我手中直接啄食面包屑。有一只特别大胆的,竟落在我的膝盖上,歪着头端详我良久,那眼神中的好奇与坦然,让我心头一颤。
“你从哪里来?”我轻声问,明知不会有回答。
红嘴鸥眨了眨眼,展翅飞走,加入远处的一群同伴中。那一刻,我有一份莫名的怅惘。是啊,与这些生灵相遇,不过是生命中的一段小插曲。
离开金沙湾时,我特意在海滩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为的是看看红嘴鸥。
车开出很远,红嘴鸥在视线中消失。邻座见我频频回头,笑着说:“喜欢那些鸟啊?每年冬天都来,跟老朋友似的。”
我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只为在这个越来越疏离的世界里,依然存在纯粹而美好的相遇。
金沙湾的沙会随海浪流动,红嘴鸥会随季节迁徙,每当想起红嘴鸥在阳光下舒展翅膀的姿态,便觉得世间万物,各美其美,值得我们用一生去欣赏,去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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