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迁】
田埂上的两代人
■ 李晓明
父亲最后一次扛着锄头走在村间田埂上时,落日刚好悬在远处桉树林的缺口。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铺在翻涌的稻田里,饱满的稻穗几乎没过他的大腿。那天,他把村部钥匙郑重交到我手中,粗糙开裂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钥匙孔,完成了一场朴素又庄重的交接。38年村农技员生涯,他大半辈子守着全村水田,早已把自己的岁月与这片土地深深相融。
退休后的父亲根本闲不住。每日清晨,我开窗总能望见他踱步田埂的身影。走了30多年的田间小路,卸下繁杂村务后,他巡田的频次反而更勤。雨夜初歇,田埂泥泞湿滑,老式解放鞋踩进软泥,抬脚便带出参差的脚印。对他而言,一日不踏遍田地,心里便空落落的,这片土地早已是他生活的根基。
时代的变革悄然席卷田野。插秧机轰鸣着驶入水田,植保无人机腾空而起、精准喷药。父亲静静地伫立田边,望着农机在稻田里来回穿梭。夜里,他摩挲着木算盘上被岁月磨平的算珠,轻声感慨:“我们一辈子攒下的老经验,快要跟不上时代了。”
从前的农技工作全靠人力支撑。天未破晓,父亲便背着沉重的药桶巡田,数百亩稻田全靠双脚丈量,俯身逐株查看稻叶长势与病害情况。常年弯腰劳作、踏遍湿滑田埂,让他落下顽固的腰疾,也曾在雨天的田埂上数次摔倒。如今看着省时高效的新农具,他总在夜里反复擦拭墙角的老式喷雾器。他并非抵触新事物,只是舍不得自己数十年深耕田间、练就的精准眼力与实战经验。
镇上农业技术站的一次培训,彻底改变了父亲的心态。培训归来,他低声感慨,年轻人手机轻点几下,得出的数据,远比他奔波大半天的肉眼观察更精准。从前固执只用按键老年机、不愿接触智能设备的他,竟开始主动打听农技AI的用法。
真正让他动心的,是邻村回乡的大学生。某个黄昏,我看见父亲蹲在田埂上,认真看着大学生用手机展示田间监测数据,粗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触碰又小心翼翼,满是敬畏与好奇。晚饭时,他犹豫许久,轻声问我:“手机上的农技知识,难学吗?”他坦言,自己看了近40年稻田病害,能察觉细微征兆,但机器精准的数据筛查,是肉眼无法企及的。
自此,父亲主动让我教他使用智能手机。他粗大的食指总不小心遮挡镜头,拍出的稻叶照片模糊不清,可他从不气馁,反复调整姿势,一遍遍练习。田间巡查时,他养成了新习惯:遇到存疑的稻株,先拍图用AI诊断,再凭借数十年的耕作经验核对验证。
有一次,他蹲在田埂上,指着枯黄的稻秆告诉我,AI判定是二化螟虫害,但他凭借经验发现虫粪位置、植株症状均不匹配,打算持续观察,待新叶枯黄再最终确诊。那一刻,我望着他笃定的眉眼,恍惚看见38年前,那个初入田间、满腔热忱的年轻农技员。
岁月沉淀,父亲的坚守与专业,从未褪色。如今,他在巡田时口袋里总装着智能手机,可旧习惯也从未舍弃。智能农机与农技AI,并未取代他的经验,反而拓宽了他认知土地的维度。他常说,土地赋予他接地气的耕作经验,新科技则帮他精准验证经验、补齐知识短板。
我接手村里农技与村务工作已有5年。年轻人行步匆匆,总想奋力向前,可土地自有其从容不迫的生长节奏。父亲踏过的田埂,如今由我接续奔赴,在老旧的足迹旁,刻下属于新农人的新印记。
黄昏时分,我与父亲并肩走在田埂上,落日将两人的身影相融重叠,难分彼此。一个倾尽半生守护土地、深耕乡土,一个承接初心、携新技扎根田野。晚风拂过,稻浪起伏,新旧脚印被温柔掩埋,悄然渗入温润泥土。两代农人,一缓一疾,一守一新,在绵长的田埂上接续前行,让乡土的耕耘与坚守,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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