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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心印


<< 中国政府采购报 >> ( 2026年07月10日 第8版 )

【天地之间】

大漠心印

■ 吴海贝

从未去过敦煌的人,往往对敦煌有着最完整的想象。多年来,敦煌对我而言,不只是一座城,更像一个梦境,所有意象如同种子埋在心里,慢慢长成一片风景。

列车向西,华北的田畴渐成黄土沟壑。过了兰州,绿色愈发稀疏,大地呈现出干燥的焦黄。邻座是一位研究敦煌乐舞图像的年轻学者,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前往敦煌。他展开唐代《观无量寿经变》复印件,轻点画中琵琶女的手指:“这个指法叫‘扫弦’,今天新疆的维吾尔乐师还在用。”穿越千年的指尖让我感到时间失去了线性,唐朝与现代在某个维度上重叠了。他说,河西走廊是丝绸之路咽喉、文明的十字路口,敦煌便是这路口的灯塔。

黄昏时在柳园换乘大巴,驶上215国道。沥青公路笔直伸向地平线,两旁是砾石戈壁。天空极高极远,太阳沉落时黑暗从东边涌来,片刻吞噬整片天空。在这极简的景观中,任何动静都被放大。

敦煌城被沙漠紧紧包围,客栈四合院里葡萄藤爬满架子。老板泡了枸杞茶叮嘱:“明天去莫高窟要早起,7点出发,避开人流。”躺在炕上,窗外风声卷着沙粒,脑海里浮现出幽深洞窟与无名画工的身影,在如此偏远的荒漠中,他们如何创造出这般辉煌?

车到莫高窟时,太阳刚刚升起。阳光斜射在崖壁,把九层楼染得金黄。这座木结构建筑是莫高窟的标志,里面供奉着第96窟的弥勒大佛,高35.5米。从远处看,九层楼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鹏,又像一顶庄严的冠冕,戴在大地的额头上。

但我没有先去看九层楼,而是走向了陈列中心,那里的复原窟可以近距离观赏。第45窟是盛唐代表,正壁龛内佛陀安详,阿难俊秀,迦叶持重,菩萨丰腴,天王威武,所有塑像与壁画浑然一体。我站在那里,久久无法移步。以前在画册上看过这个窟的照片,但平面的图像无法传达立体的震撼。

身后忽然响起声音,是火车上遇见的学者,他邀我同去第254窟做记录。窟内很暗,手电照亮南壁《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图》时,我愣住了,太子横卧,三虎啃食,他脸上却带着近乎喜悦的平静。北魏的画作,色彩交织成残酷又神圣的交响。学者说:“画这幅画的人,一定深深理解什么是‘舍’。不只是舍身,更是舍我。”太子的眼睛半睁半闭,细微的白粉让眼神活了起来,我从那里面看到了慈悲。历史在这里层叠,北魏上覆唐代,唐代上覆宋代,莫高窟是用石头、泥土、颜料和信仰写成的史书。

莫高窟前曾有大泉河,如今干涸,河床布满砾石,芦苇白茫茫一片。我忽然想起常书鸿,当年他在巴黎看到《敦煌图录》,毅然回国,带着妻女住在破庙,修门窗,清积沙,临摹壁画。妻子离去后,他独自守着石窟。他在自传中写道:“萨埵那太子可以舍身饲虎,我为什么不能舍弃一切而侍奉这座伟大的艺术宝库?”侍奉,这个词在敦煌有特殊分量,侍奉的不只是壁画,更是一种文明在极端环境下依然绽放的精神。

下午去月牙泉。鸣沙山连绵,沙粒在传说中是古代军队的呐喊。月牙泉静卧沙山环抱中,碧绿清澈,水草摇曳,四周芦苇丛生,鸣月阁飞檐翘角在沙漠中既突兀又和谐。登上阁楼,月牙泉镶嵌在金色沙盘里,沙脊起伏如浪。在无边的荒凉中,水的存在就是生命的宣言。我坐在泉边想写点什么,笔却悬在空中,有些美拒绝被描述,只需被感受。它在这里存在了千百年,见证商队、僧侣、诗人、游客,它不说话,却什么都知道。暮色降临,管理员催促离开,回首最后一眼,月牙泉已沉入暮色,只有鸣月阁如剑守护着沙漠的心脏。

离开那天清晨又去莫高窟。游人未至,我在第16窟旁停下,旁边第17窟就是藏经洞。1900年王圆箓在此发现5万多件文物,敦煌从此名扬世界,但随之而来的是掠夺与流散。陈寅恪说:“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伤心之外,一代代敦煌人从各地来到这片荒漠,一待就是一辈子。第254窟的萨埵太子已给出答案,有些东西值得用生命守护。

回市区途中,在白马塔停步。这座朴素残破的砖塔为纪念鸠摩罗什的白马而建。1600多年前,鸠摩罗什从龟兹来敦煌,后去长安译出《金刚经》等佛经,影响千年。历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它与日常生活混在一起。

傍晚坐车回柳园,夕阳染红戈壁。来时是期待,归时是充盈。车过汉代烽燧遗址,烽火不再,驼铃依旧。有些消失了,有些留了下来。3天虽短,却像经历了3年。敦煌的辽阔不仅在空间,更在时间,在这里,一千年不再只是抽象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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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LIZHENG

本文来源:中国政府采购报第1545期第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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