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深处】
一缕柞丝织春秋
■ 高长见
老家的山坡上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栎树，老辈人用栎树放养山蚕，剥茧抽丝，靠辛勤的汗水换取一年的油盐开销。
春分刚过，父亲就去蚕场买回柞蚕卵，放到生产队的暖房里加温孵化。“筐坡十亩田，过了清明蚕上山。”清明节一过，小蚕就从蚕卵里探出头来。刚孵出的小蚕如同蚂蚁一般，所以叫蚁蚕。这时候栎树刚刚发出嫩芽，父亲上山砍下鲜嫩的白栎枝，密插在河滩上，用沙培壅，为蚕宝宝做了一张绿色的小床。等所有的蚁蚕都出来之后，再移到蚕坡上的蚁场里。
蚕上山后，驱鸟护蚕的任务便落到了孩子们身上。父亲总是天还未亮透就把我叫醒，我揉着朦胧的双眼来到蚕坡，搂一堆露水浸湿的枯树叶，再用蒿秆将其引燃，浓浓的烟雾便慢慢升腾起来。拿根啪竿漫不经心拍着，四处转悠，“啪啪”声在幽静的山谷回荡。再时不时扯一嗓子，鸟儿躲在远处鸣叫，不敢近前。
蚁蚕发育期间会吃大量的柞叶，因此体躯迅速增长。不过几天后它们便停止进食、饮水，昂首挺胸，进入休眠状态。眠醒之后的蚁蚕身体会蜕黑变黄，此时父亲会把带有幼蚕的柞树枝剪下放到蚕筐里，转移到别的山坡上养着。
“蚕事正忙农事急，不知春色为谁妍。”养蚕特别辛苦小心，转场、清场、护蚕，整个春天，父亲都在蚕坡上忙碌着。柞蚕的食叶、休眠、蜕皮、眠起等过程不断重复，经过45天“大眠”之后，蚕宝宝就进入了茧场。这时候，它们已不再进食，高高地立在枝头之上，选择三两片柞叶，吐丝成窝将自己包裹其中，进入蛹期。待到来年春天羽化为蛾，便完成一个生命周期。
从蚁蚕到成蚕，柞蚕要经历多次“死亡—新生”的蜕变，生命在不断突破旧我中逐渐成熟，其间蕴含着成长、牺牲、韧性、转化的生命哲理和生存智慧。
芒种前后蚕茧下坡，剥茧缫丝摆上日程。头天晚上，父亲把选好的蚕茧浸泡在大锅里，第二天天不亮就起床烧水煮茧。晌间，父亲下田干活，缫丝的任务便落到母亲肩上。
“缫车轧伊茧抽丝，桑薪煮水急莫迟。”母亲站在烘烤的锅台前，脚踏手动，熟练地索绪、理绪、集绪、添绪、接绪。纤细的生丝从蚕茧上抽引出来，在母亲手中舞动，闪着银光飞旋而上，穿磁眼、绕鼓轮、缠丝框。蚕茧在锅里上下跳动，似鱼儿争食一般。
灶膛里柴火啪啪燃烧，丝绪滋叫着穿过磁眼，丝框吱呀呀转动，组成一曲优美和谐的乐章。不觉，框上的丝渐渐变厚变宽，一盘盘柔韧细白的生丝，美轮美奂。母亲的脸颊被热浪烤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襟。一天下来，她的双手被滚水连烫带泡起皱变白，腿脚也由于长时间站立肿胀发困。母亲就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抽丝剥茧，几乎忙了整整一夏天。
记得上初中开学时，母亲背着蚕丝，领着我，先到乡外贸站把蚕丝卖了，又到学校给我交了5块钱学费。家里一年的日常开销，都指望这些蚕丝、丝棉了。
由于气候和其他原因，乡亲们早已不再养蚕。山上的栎树不再因年年砍伐而矮化成墩，如今都长成了参天大树。偶尔半夜醒来，耳畔仿佛仍回响着丝框吱呀的转动声，父亲踏着露水赶蚕坡的背影、雾气里母亲被热浪蒸红的脸庞，都在眼前依稀晃动。那根细细的柞丝，一头拴着远去的岁月，一头系在我心上，扯不断、收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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