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云烟】
退思园中思进退
■ 唐红生
江苏苏州的拙政园、留园、网师园都曾游览过，但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退思园，我却一直未去。
驱车前往，一座重檐牌坊矗立在面前，上面镌刻“同里”二字，我知道已到目的地。同里是“江南六大古镇”之一，旧时称富土。唐初因其名太奢，改为铜里。宋代正式建镇后，同里人将“富土”两字相叠，去掉宝盖头上抛头露面的“一点”，两侧往下拉直拉长，中间断开，拆成“同里”二字，以此为名，沿用至今。从富土到同里，似乎是从显山露水、张扬轻狂变得勤俭内敛、低调平淡，一如眼前的悠悠河水，轻轻缓缓、瘦瘦长长。
十多条河流，将古镇纵横分割，使得家家临水，户户通舟。河上舟楫往来，身着蓝印花布衣的妇女，“吱吱呀呀”摇着橹，河水漾开的波纹，一次次拂着石驳岸，青石被打磨得浑厚圆润。船载着满满的故事，也载着欢歌笑声，从古老的桥下悠悠穿过。
走在条石铺就的路面，两侧的粉墙黛瓦或斑驳或明丽，一律透着古老气息。商店毗连，古玩、刺绣工艺、丝绸、传统饮食应有尽有。这些店铺和商品似乎总扯住你的衣襟，让你想去看看。
同里水陆通衢，物产丰富，许多官宦富绅、文人雅士在此造园建宅，眼前的退思园最为有名。该园建于130多年前，园名源自《左传·宣公十二年》：“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园主人任兰生，同里本地人，官至安徽凤（阳）颍（州）六（安）泗（州）兵备道。正当他踌躇满志时，却遭陷害。光绪十一年（1885年），被革职罢官。
解甲归田的任兰生，终于明白宦海沉浮非自己所能左右。他或许从古镇名称的改变中得到启发，人也变得低调了。于是，请了当时书画家袁龙设计，将退而赋闲、退则思过的理念贯穿在不足十亩地园林空间里。
退思园一改传统的纵向格式，采取横向布局，由西向东分别是住宅、庭院、花园。西部宅第，由外宅与内宅组成。外宅有门厅、轿厅、正厅三进。中部庭院是园主人读书待客之所。庭中古木掩映，华盖如云，一派清淡素朴。两株玉兰科植物粗壮高大，浓荫蔽日，其中一株是广玉兰，为园主人当年手植。也许任兰生名中有“兰”，也许他欣赏兰的超凡脱俗气质，窗台、花架、假山随处可见兰花。兰生幽谷，清幽端庄，含蓄简约，质素隐逸。这不正是园主人所追求的吗？
穿过月洞门，进得东部花园，一池碧水，满满当当。亭台楼阁、廊桥榭舫、厅堂房轩，如浮在水面，无怪乎以“贴水园”著称于世。正如著名古建筑学家、园林学家、同济大学陈从周教授评价道：“任氏退思园于江南园林中独辟蹊径，具贴水园之特例，山、亭、馆、廊、轩、榭等都贴水面，园如出水上。”
退思草堂是全园的中心，中堂上悬挂一幅画，并配有楹联：“艺秀辞工人所乐，水流花放吾其游。”一种闲情逸致跃然纸上。环顾四周，流水假山，回廊曲桥，花木扶疏，无限诗情画意。这里可临波观鱼，可抚枝闻香，可吟风赏月。览胜阁、岁寒居、闹红一舸舫点缀其间，单这些名字就让人心醉。
退思园“四季有四景”，一一对应取景佳处。正值夏季，夏景在“菰雨生凉轩”。此轩共有三间，与退思草堂隔水相望。“菰雨生凉”之名取自姜夔《念奴娇》中：“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姜夔咏荷独特，词中意尽是清丽、洁净、幽冷之意，读来令人心驰神往。姜夔一生襟怀清旷，或许任兰生崇尚他的为人，或许崇尚荷“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格，因而用之。菰，俗称茭白，为太湖“水八仙”之一，具有家乡情结，也折射出任兰生的缕缕乡愁。轩前置放一湘妃榻，用来赏荷。倘若榻上一卧，如枕涟漪，荷香阵阵，不雨亦凉。如遇“菰雨”，令人倍感凉爽。轩中有副楹联：“种竹养鱼安乐法，读书织布吉祥声。”据传，此联为同僚好友彭玉麟所赠，意在劝慰他。这种淡泊悠闲的生活，读后内心更生凉意。
堂前一石舫，舫身由湖石托起，前端探出水面且微微上扬。我走到头部，顿有乘风破浪、勇往直前之感。任兰生给人留下的不仅是胜景，还有人生的思考，从中可以看出，他仍怀尽忠之心。事实上，光绪十四年（1888年），一纸诏书，任兰生重获启用，被派往一线组织抗洪。在江岸巡视时，不慎摔伤，不久病逝他乡。
当走出园子时，忽见门楣上题有“留人”两字。“人”有点像隶书的“心”字，可见园主人是有心留客。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主人的意思兴许是留不住人，能留住心也好，让人记住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字一联。
园外人声依旧，我轻轻退出这方天地，仿佛一场旧梦乍醒。而耳畔潺潺水声，已是悠悠流入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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