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
济洛路94号的等待
■ 姜志强
我坐在书桌前翻手机,偶然看到山东工会微信视频号的一个短片,诚挚邀请广大职工参观济南工人运动历史展览馆和济南劳模风采展览馆。画面里是一座展馆的内景,视频很短,不到2分钟,我反复看了几遍,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窗外发呆。
济洛路94号,济南工人运动历史展览馆,济南劳模工匠风采馆。我知道它在那里,但一直觉得反正离家也就几百米距离,改天再去。而这竟拖了一天又一天,就像我们对待身边许多重要的东西,太近反而看不见。
我见过一张工人纠察队的合影,拍摄时间大概是1925年,照片模糊,人脸辨认不清,但站姿都是笔直的。他们身后是济南老火车站,那是一座曾被誉为“远东最美火车站”的日耳曼式建筑。现在那个车站已经不在,照片上的人也早化为尘土,但那种站姿还在,一百年来,未曾改变。
我们今天为什么还需要走进这样一座展馆?
这个时代不缺信息,打开手机,算法会把我们想看的不想看的一股脑塞过来。短视频3秒定生死,超过15秒就嫌长,历史在这样的节奏里被压缩成几段震惊体标题。我们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其实什么都没记住。展馆的意义恰恰在于它是慢的,它要求我们停下来,走进去,用脚步丈量时间,用眼睛触摸实物,用身体感受空间。
济南是一座被泉水浸润的城市,也是一座被铁轨和炉火锻造的城市。很多人只记得趵突泉和大明湖,却忘记这座城市的另一副面孔,它曾是华北重要的铁路枢纽和工业重镇。津浦铁路和胶济铁路在这里交汇,铁路大厂、兵工厂、面粉厂和纺织厂密布在城北和城西。在烟囱林立的年代,数以万计的工人聚集在这片土地上,他们从各地涌来,放下锄头,拿起扳手锤子,从农民变成工人。身份的转换不只是职业的变化,还是觉醒的开始。当一个人从分散的田野走进集中的车间,当他第一次感受到集体劳动的力量,当他发现自己创造的价值与所得的报酬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觉醒就发生了,悄无声息,不可逆转。
1921年的春天,中国共产党尚未正式成立,济南已经出现马克思主义的火种。王尽美和邓恩铭,一个来自诸城农村,一个来自贵州水族山寨,共同创建济南共产主义小组。那一年王尽美23岁,邓恩铭20岁,几个月后他们作为济南代表出席中共一大。站在历史的这一端回望,我惊讶于那些改变中国命运的人是如此年轻,年轻到甚至来不及害怕,就已经把一切都押上去。
后来王尽美回到济南,在铁路工人中开展工作,他办报纸,建工会,组织罢工。1925年他积劳成疾去世,年仅27岁,临终前他口述遗嘱:“全体同志要好好工作,为无产阶级和全人类的解放和共产主义的彻底实现而奋斗到底。”这句话后来被刻在石碑上,印在书本里。
邓恩铭的命运更惨烈,1931年,他在济南纬八路侯家大院英勇就义,年仅30岁。在狱中他写下诀别诗:“卅一年华转瞬间,壮志未酬奈何天。不惜惟我身先死,后继频频慰九泉。”我见过这首诗的手迹,他的字不算漂亮,笔画有些生硬,应该是用力过猛。不知道一个即将赴死的人握笔的手是不是会发抖,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窗外是不是也有春天的风。当时济南的春天和今天济南的春天,风应该是一样的。
砸碎铁锁链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街道上做出具体的抉择。展馆用群雕、用微缩模型、用裸眼3D技术去还原那些场景,但最打动人的不是技术,而是那些真实存在过的人。
从那个年代走出来的劳模有种共同的特质,不善言辞,但做的事能把人说哭。视频里说劳模工匠风采馆遴选了142位各级劳模与先进工作者,横跨从建国初期到新时代70余年。我没看到展陈,但从视频中能感受出策展者的用心。他们没有把劳模简单地排列成一面光荣墙,而是用场景复原和实物展示去还原当时的日常,磨穿底的工靴,写满数据的笔记本,沾满油渍的工装,这些东西比颁奖辞更有说服力。
改革开放后的济南经历过剧烈转型。老国企改制和工人下岗的背后是无数家庭的命运起伏,改革不是一路凯歌,它有阵痛,有牺牲。那些在转型中失去岗位又重新站起来的工人,那些在市场经济大潮中坚守手艺的匠人,他们的故事或许没有战争年代那么壮烈,但同样需要勇气,需要一种持续的勇气。
我有个叔叔,他不是劳模,只是千千万万普通工人中的一个。20世纪90年代工厂效益不好,甚至半年发不出工资,他每天照常骑自行车去上班,把机器擦得锃亮。他后来给我讲述当年那段历史,说:“机器不能停,停下容易生锈,再想转就难了。”他说的不只是机器。
劳模精神、劳动精神、工匠精神,这3个精神被提炼出来写在文件里,挂在墙上。走进展馆,走近那些真实的人和事,你会发现精神不是从概念到概念的推演,而是从一双手到另一双手的传递。老师傅手把手教徒弟校准微小的公差,技术员连续几个月泡在车间里攻克难题,焊工蹲在烈日下把焊缝焊成艺术品……精神不在远处,就在这些具体的动作里。
2026年的中国在推进新型工业化,济南也在“项目赋能年”的号角下加速奔跑,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空天信息……崭新的词汇每天都在刷新我们对劳动的理解。但不管技术怎么迭代,双手创造价值这件事是不会变的。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到极致,把个人的命运融入国家命运,把个人的劳动汇入时代洪流,这件事是不会变的。
100年前火车的汽笛声唤醒这座城市的工人阶级,今天,高铁从济南呼啸而过,连接着全国乃至世界。可速度再快有些东西还是需要慢下来看,需要停下来,走进去,站在那些照片和实物面前,让历史的风吹过自己的脸,带着自己去找到该走的路。
“找路”这两个字贯穿整部济南工人运动史,在黑暗中找路,在迷雾中找路,在转型的阵痛中找路,在新时代的机遇和挑战中找路。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一锤一锤打出来的,是一代人接一代人传递着开辟出来的。
长风起于青萍之末,起于车间的炉火,起于工地的焊花,起于每个普通劳动者弯腰低头专注手中事的瞬间。问泉城谁与,共主今朝?不是哪个英雄、哪个劳模,应该是所有劳动着的人。
济南的泉水从地下深处涌出,日夜不息,那些看不见的地下暗河就像这座城市看不见的精神脉络,其实一直在流淌,只是我们走得太急,忘了低头去听。
现在,我想去听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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