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深处】
长安闸记
■ 杨晓杰
长安镇位于浙江海宁西部,运河之畔,因水而生,也因水而得名。相传“长安”二字,寄托着漕运不停、长治久安的祈愿。镇中有闸,始建于唐贞观年间,初名长安堰,后改堰为闸,遂称长安闸。
闸在上塘河与崇长港之间。钱塘江涨沙冲刷,海宁地势渐高,分出上下两河,水位落差丈余。船行至此,如遇天堑。宋熙宁元年,长安堰改作三闸,上、中、下三道闸门次第而立,形成复式船闸。崇宁二年,又于闸旁开出两澳,一上一下,共一百三十亩,以蓄水济运。三闸两澳,相为表里,从此船只往来,不再苦于水涸。
日本僧人成寻在《参天台五台山记》中详录过闸:“申时,开水门二处,出船。船出了,关木曳塞了,又开第三水门,关木出船。”三道闸门次第启闭,将河水一寸一寸地蓄起,又一寸一寸地放落。那水澳的作用更是精妙,开闸时,上河之水可蓄于两澳,减少流失;干旱时,又可从澳中车水入闸。如此循环利用,竟可省水四分之三。世界水利史上,欧洲三百多年后才出现类似工程。
南宋时,长安镇是出临安城的第一大镇,商贾辐辏,昼夜喧沓。杨万里夜入长安闸,吟道:“船入长安恰五更,归人都喜近临平。”陆游晚年归隐,也曾在此小酌。清人诗文中有“夜望灯火万点,星芒错浇,辉映上下,水波风动,又作万道烛龙,蜿蜒无际。”可见当年的繁华。
清中期后,三闸渐废,改为盘车过坝。元至正七年所建的新坝至今犹存,老坝旁立有清代的“新老两坝示禁勒索碑”。新中国成立后,长安坝改用卷扬机,一九八四年又建起电动轨道升船机。随着水运的退化,闸坝的航运作用终究归于沉寂。
我在这镇上念过三年书。
秋天,父亲开着电瓶车载着我,从乡下到镇上报到。路过老闸时,父亲停下来,指着说:“这叫长安闸,唐朝就有了。”那年我十四岁,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中学三年,我从闸边经过上百趟。有时,早上天还黑着,闸河里的水声格外响。晚自习放学九点多,回家时,月亮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冬天冷,井栏似的闸石上结了一层薄霜,我总爱用手去摸,冰得缩回来,又忍不住再去摸一下。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历史,只知道这闸很老。
高三那年春天,有天晚自习后下雨,我没带伞,跑到闸边一个门楼底下躲雨。门楼很破,木门锁着,门楣上有块匾,字迹模糊得很。我仰着头看了半天,只认出“长安”两个字。后来问语文老师,老师说那叫“长安闸碑亭”,匾上写的是“长安闸记”,清朝人刻的。
今年春天,我又去了长安镇。
从新坝走到老坝,从上闸桥走到下闸桥。上闸桥是一九六四年修的,中闸桥在一九八三年改建过,下闸桥是一九七九年重建的。桥还是那些桥,闸还是那个闸,只是闸边再没有青春时的那些人了。
二零一四年,大运河申遗成功,长安闸作为遗产点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闸边立了块牌子,写着它的名字和来历。我站那儿看了很久,心想,它终于有了个名分,不再是那个“反正一直就在那儿”的老闸了。
太阳快落山了,河水泛着金红色。我站在老坝上,看余晖洒在石缝间的青苔上。闸已不用,河仍流着。那千帆竞渡的盛景,那二十四小时昼夜喧沓的繁忙,都已沉入历史的河底。唯余这闸、这坝、这碑,默默诉说着一个民族对水的驯服与敬畏。
水是柔的,也是刚的;是利的,也是害的。古人筑闸以通之,蓄水以济之,长安闸已废,长安镇仍在,运河依旧日夜奔流。
我用手摸了摸闸石,凉凉的,糙糙的,跟我十四岁那年的触感没什么两样。
回到车上,发动引擎。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我想,明年春天,或许再来一趟。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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