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
一声吆喝 十里水响
■ 叶正尹
“嗨——”天还没大亮,这声吆喝就从村口那边传过来。声音粗粝,拖得老长,在空旷的田野上滚了一圈,落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刺耳了,闷闷的,恍若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四月的清晨清朗得很。天是灰蓝色的,水田一块一块亮着,水面平静,能看见天光和远处几棵树的倒影。田埂上的草湿漉漉的,露水重,走上去脚底打滑。没有雾,空气通透,能看清百十米外另一块田的轮廓。
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人牵着一头水牛,正从田埂上往水田里走。人走在前头,牛跟在后面,缰绳松松地搭着,不急不慢。牛蹄踩在田埂的烂泥上,扑哧扑哧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里听得很分明。到了田头,人停下来,把犁架好,套上牛。又是一声短促的“嗨——”,催牛下田。牛听了,前蹄踏进水里,水花溅起来,哗啦一声。人跟在后面,犁刃入土,泥浪翻起来。
这一声之后,田野就热闹起来了。不是一下子吵起来,是慢慢地,这里一声、那里一声,宛如有人开了个头,大家就跟着来了。东边田里也有人吆喝,西边也有唤牛声传来。隔得远了,声音飘过来时就变了样,不那么响亮,反而愈发平缓,像从很远的山谷里漫过来的回音。
除了吆喝声,还有别的。牛蹄踩水的扑哧声,犁铧破土的沙沙声,耙板搅动泥浆的哗啦声,偶尔还夹着人的说话声,不密,断断续续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大,但听着踏实,知道田野在干活了。
日头渐渐升高,露水干了,田里的水映出明晃晃的天光。老农坐在田埂上喝了口水,又吃了带来的干粮,歇了歇。水牛泡在旁边的水塘里,只露出头和背。
邻田的人问他,吆喝声是不是随便喊的。他摇摇头说:“这里头是有门道的,往前走喊‘嗨——’,拖长了喊,声音从胸口闷出来;转弯喊‘喔——’,短一点,脆一点;要它停,就‘吁——’,轻些,软些。”话音刚落,水塘里的水牛刚好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过去,继续泡它的水。“你看,它听得懂。几十年下来,人和牛之间不需要鞭子,靠的就是这几声吆喝。”他笑着。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吆喝声渐渐稀了。最后一声是从最远的那块田传来的,拖得特别长,恰似舍不得把这一天收尾,然后沉落下来。但那种沉落和早晨不一样。早晨的空寂是等着被打破的,黄昏的沉静是忙完了、踏实了,是人和牛都累了,是该歇着了。
第二天清晨,吆喝声还会响起。只要还有人用牛耕田,这片田野就永远不会真的安静。它只是在该歇的时候歇着,在该响的时候,一声就能传十里。那声音落进田里,和泥水搅在一起,到了秋天,自己就开口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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