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
忆元宵
■ 郑显发
太阳刚落下去,屋里便有些暗了。母亲早把晚饭端上桌,催促我们快些吃。元宵节的晚饭向来是敷衍的,大家的心里都装着那锅正在酝酿的甜汤。收拾碗筷的时候,父亲已经把那口大铝锅端上了煤炉。锅里是新汲的井水,清冽冽的,映着窗外的最后一抹天光。
水渐渐地响了。起先只是锅底偶尔冒出几个小气泡,颤巍巍地升上来,在水面绽开,发出极轻的“啵”的一声。渐渐地,气泡多了起来,从锅底连成串儿,像是谁在水底抖开了一挂珍珠帘子。热气也开始蒸腾,在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母亲用手指在窗上划了一道,凑过去看外面:“巷口已经有人挑灯出来了。”
就在这当口,父亲把元宵倒了进去。那些雪白的圆球儿,起初都沉在锅底,一动不动,像是冬天里贪睡的孩子。锅里的水依旧翻滚着,热气依旧蒸腾着,可它们只是懒懒地躺着,偶尔被水浪推着翻个身,又继续睡去。母亲拿长柄的铜勺轻轻地推着锅底,怕它们粘连。勺碰着元宵,有一种极柔软的触感,好像那不是勺子,而是手指按在刚出屉的馒头上的感觉。
约莫过了半支烟的工夫,奇迹发生了。有一个元宵先是微微地动了动,像是梦呓中的翻身。接着,它竟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浮起,那么不情不愿的样子,仿佛还留恋着锅底的安稳。可终究还是浮起来了,露出水面的部分白得发亮。这一个刚浮起,那一个也跟着上来了。一时间,满锅的元宵都争先恐后地往上涌,密密匝匝地挤在水面上,随着翻滚的水波轻轻地晃着、碰着。那情景,就像是一群白天鹅,忽然间都昂起了头。
母亲把火调小了些,锅里便安静下来。这时候细看,每个元宵都有了变化。原本干爽的粉皮,此刻吸饱了水,变得润泽而半透明,隐隐能看见里面暗色的馅心。芝麻馅的透着些微的青灰,豆沙馅的泛着赭红,像是隔着磨砂玻璃看里屋的灯光,影影绰绰的,引人遐想。个头也比下锅时胀大了近一倍,挤挤挨挨地占满了整个锅面。水汽更浓了,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味道——不是馅料的甜,而是糯米粉被水汽蒸出来的、那种朴素的、粮食的甜香。
母亲往每个人碗里舀了四五个。我捧着碗,先不急着吃,只是看着它们:泡在乳白的汤里,个个晶莹圆润,像剥了壳的荔枝,又像缩小的月亮。咬开一个,黑芝麻馅缓缓地流出来,烫得我直吸气,却舍不得吐。那馅是流质的,甜而不腻,夹杂着碎花生和猪油的香。外皮软糯而有劲道,粘在牙齿上,要抿几下才咽得下去。
吃完了,碗底还剩下小半碗甜汤,也带着糯米的滑润和馅料的余香。我一仰头喝尽了,浑身都暖洋洋的。母亲坐在一旁,看着空碗,忽然说:“这元宵啊,在水里要浮起来才熟。人这一辈子,也得浮起来才叫圆满呢。”
我没接话,只是望向窗外。月亮正圆,清辉满地。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巷子里的灯笼,还在风里轻轻地晃着。
(作者单位: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本报拥有此文版权,若需转载或复制,请注明来源于中国政府采购报,标注作者,并保持文章的完整性。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