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情乡韵】
故乡的蝉蜕
■ 徐龙宽
清晨上班,会经过一排石楠树。树不高,却极茂密,叶子油亮亮的,在晨光里闪着青黑的光。偶然抬头,我看见一只蝉蜕,静静地攀在一根细枝上,像是被谁刻意挂在那里的一件小玩意儿。
踮起脚,我轻轻将它摘下来。这蝉蜕极轻,托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分量。褐黄色的外壳上布满细密的纹路,背部裂开一道整齐的缝,那便是它脱身而去的通道。它的六只脚爪依然牢牢抓着我的手指,仿佛还在执行着生前最后的使命。我将它带回办公室,摆在案头,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竟显出几分琥珀般的晶莹来。
这让我想起少时在乡下的日子。每到盛夏,蝉鸣便如潮水般涌来,先是零星几声,继而连成一片,最后竟成了铺天盖地的声浪。我们这些孩子倒不嫌吵,反而觉得这是夏天该有的声响。
暑期,常有人骑着自行车来村里收蝉蜕。我的“买主”是一个皮肤黝黑、戴一顶发黄的草帽、车后架上经常绑着两个大竹筐的中年人。他从不吆喝,只是慢悠悠地蹬着车,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歇脚。孩子们见了,便一窝蜂地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今天收多少钱一斤?”
“老价钱,一块。”他总是这么回答。
一块钱一斤!在当时,这对我们来说是笔不小的数目。奇怪的是,大人们对此毫无兴趣,他们宁愿拖着张草席,到树荫底下打盹儿。只有我们这些不知疲倦的孩子,才会顶着烈日,扛着长长的竹竿去打蝉蜕。
蝉儿蜕变时,总要找个僻静的高处。因此能看见的蝉蜕,多半都挂在很高的树枝上。我仰着头,脖子都酸了,眼睛被阳光刺得流泪,垫高了脚尖还要努力将竹竿往上探。竹竿顶端绑着铁丝弯成的小钩,轻轻一碰,那蝉蜕便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有时候还会在空中翻几个跟头,最后轻轻落在泥土地上。
忙活一中午,能收集一书包蝉蜕。我兴冲冲地拎着去找收蝉蜕的人。他将书包扔进秤盘里。“四两八钱,算你五角钱吧。”那么一大包,竟连半块钱都卖不到!我这才明白大人们为何对此不屑一顾。
在故乡,我们管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蝉若虫叫“金蝉”,蜕去外壳的叫作“知了”。比起捡蝉蜕,我更喜欢捉金蝉。黄昏时分,这些小东西会从土里钻出来,笨拙地往树上爬。我只需在树干上缠一圈胶带,它们爬到那儿便滑下来,正好落入我准备好的罐子里。母亲会把它们用盐腌一晚上,第二天中午用油炸得金黄酥脆。那滋味,美味得很!
有一次,我忽发奇想:何不亲眼看看蝉是如何蜕变的?于是从玻璃瓶里挑出一只最壮硕的金蝉,放在窗前的桌子上。起初,它一动不动,像块土疙瘩。渐渐地,背部裂开一条细缝,露出底下嫩绿的新皮。裂缝越来越大,蝉儿的脊背先拱出来,接着是头,这时它突然剧烈扭动,整个身子都从旧壳里挣脱出来,只留下尾部还连着。新生的知了通体嫩绿,翅膀皱巴巴地缩成一团,像件没熨好的衣裳。它静静地趴着,等待身体变硬。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它的颜色由绿转白,继而变黑,翅膀也舒展开来,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网状纹路。最神奇的是那双眼睛,原先灰蒙蒙的,现在却像两颗黑宝石,闪着灵动的光。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这小小的生灵,在地下蛰伏数年,只为这一夏的鸣唱。而它留下的空壳,依然保持着向上攀登的姿态。
每个夏天,都有无数蝉儿完成它们的蜕变。那些空壳留在树枝上,成为生命历程的纪念。看见蝉蜕,我便会想起那些在黑暗中积蓄的力量,那些挣脱束缚的挣扎,那些破茧成蝶的勇敢,不都是生命最动人的姿态吗?古人云“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生命的美妙,不是凭空而来,而是要经历几次脱胎换骨,才能抵达新的高度。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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