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趣】
樱桃入馔醉江南
■ 诸纪红
无锡人最懂时令的馈赠,枝头初熟的樱桃刚染上霞色,古镇的老灶头便腾起热气。阿婆挎着竹篮穿行林间,指尖轻捻,一捧捧红珠落入篮底,溅起清甜的风。
“今朝樱桃宴,老规矩哩!”巷口的沈师傅擦着围裙招呼。唐僖宗时,新科进士特设樱桃宴庆贺。据《唐摭言》载,“时京国樱桃初出,虽贵达未适口,而覃山积铺席,复和以糖酪,用享人,蛮献一小盘,亦不啻数升,以至参御辈靡不沾足。”千年流转,长安朱樱宴早入了江南巷陌。
灶房里,沈师傅拎出两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樱桃肉要切得匀称,像樱桃般圆巧。”他边说边运刀,肉块在案板上滚成小团。红曲米调出胭脂色,绍酒与冰糖慢煨,锅中渐浮起琥珀光。樱桃肉乃苏锡名馔,清宫《御茶膳房档》曾载,“色泽樱红,酥烂肥美”。昔年康熙巡无锡后,此味或曾入天家席。肉香漫过窗棂时,邻家孩子扒着门框咽口水:“沈伯,这樱桃肉真亮眼!”
院中木桌已布开青瓷盘。樱桃肉旁列着锡帮菜的当家花旦:肉酿面筋金黄圆润,油面筋里塞满肉馅,吸饱酱汁后颤巍巍透着亮;梁溪脆鳝叠成宝塔状,松脆裹着蜜色酱汁,顶上嫩姜丝如初雪覆金簪。这樱桃宴暗合古礼。无锡旧俗“立夏荐三新”,樱桃正是“三新”之一,与蚕豆、大麦共祭祖先。如今祭礼化入家常,枝头红珠终落青瓷盘,甜酸里淌着千年夏意。
“樱桃娇气,入菜最考火候。”帮厨的秀月姑娘拈起红果。樱桃榨汁调惠泉酒腌渍河虾,虾肉浸润渐透粉晕。热油轻熘,甜酸携酒香漫开,恰似胭脂初染。又取桂鱼片卷樱桃粒,猛火蒸片刻,鱼肉如白玉含朱砂。无锡人擅调甜咸,糖芋头与酱排骨并置一桌,应了“甜出头,咸收口”的烹饪理念。
日影西斜时,老支书捧出陶坛:“尝尝新酿的樱桃酒!”坛口一开,清冽果香混着惠泉黄酒的醇厚漫开。众人举盏,琼浆在杯中轻漾。有人念起王维的诗:“芙蓉阙下会千官,紫禁朱樱出上阑……这般欢宴,不负惠山好春!”笑声惊起枝头雀鸟,振翅掠过黛瓦飞檐。
席间忽有人提议:“咱们也学古人创道新菜?”卖杨梅的老赵应声站起,他舀勺肉酿面筋的馅,拌入樱桃碎,嵌进油面筋里红烧。红果酸味化开猪肉的腴,糖醋汁里添了果香。众人咂摸滋味时,他得意道:“大浮杨梅能浸酒,樱桃怎不能炖肉?老祖宗传手艺,也留了天地让人闯哩!”
月牙攀上龙山梢时,惠山泉淌过石缝,叮咚声里混着醺然乡音。樱桃红了一年又一年,宴席上的人从唐时进士换作今日村民,但那甜中带鲜的滋味,仍如《礼记》所载“含桃荐庙”时一般,牵着四时风物与人心温热,在岁月里酿出绵长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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