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
心里头点火的人
■ 叶荣荣
当你被人生的阴霾重重包围，陷入困顿，你一定渴望能有一抹亮色刺破黑暗，点亮心扉。比如，红色。
自我记事起，小老六就穿着红衣在街头修鞋。红衣的岁数比我都大，浆洗得发白发灰，只能依稀看出曾经是红色。还到处开天窗，补丁摞补丁，但补丁也是红色的补丁。
“小老六，你这穿的什么玩意？尿片也比它敞亮！换件别的不行吗？”小老六不理。也搭理不过来，揶揄、嘲笑、讥讽就像婴儿的屎粑粑，没个头。
小老六跟我住同一条巷弄，每天清早颠着步，经过我家门前的大通道上厕所。小老六排行老六，山羊胡、罗圈腿，像是一根没长开的萝卜。我认识小老六时，他的光景很是惨淡。早年在皮鞋厂做鞋，后来厂子倒闭，他无处可去。他婆娘有疯癫，发起病来不能干活，去街头修鞋就是一家子生计的全部指望。
别人的鞋摊都有“根”，小老六的鞋摊是只断了线的“风筝”，飘哪算哪，生意稍有起色就被挤走了。我的鞋坏了只能在小城的犄角旮旯里挨个寻找，找着找着，一簇微弱的“火焰”跳入眼帘，就八九不离十了。小老六常常蜷缩在巷弄的逼仄路口，或是小区的狭小门侧。风过，撩他一头秀发；雨来，赏他一身甘露；烈日，赐他和煦温暖；冰雪，抚他悠然心境。小老六如同一株九转还魂草，吸天地之精华，采日月之灵气，从石头罅隙间钻出身子，探出脑袋，竟也蓬蓬勃勃。
通道里的人大都不跟他正经说话，只因他孬，还犟。小老六说话犟，修鞋更犟。他立下规矩：如果返工，算他手艺不精，修鞋的钱如数退还。有人劝他，别死心眼，活儿马虎点，下回生意来得快。他脖子一梗：这怎么行，这不坏我名声吗？手艺人的名声比钱金贵。小老六的犟让我一只整个底都耷拉下来的烂鞋，竟又坚挺了三年！
还有人欺负小老六，拿着在别家没修好的鞋要求返工退钱。小老六争不过，涨红了脸，气呼呼地把鞋子重新缝得结结实实，连着一句话一起丢给对方：“我小老六人是孬，可手艺不孬！”
我是通道里为数不多愿意跟小老六正经说话的人，这一搭话，让我一惊：小老六竟然懂得国家大事。我起初不屑，后来我发现他的有些说法跟我的政治老师是一样的。再后来，跟新闻时评也不差离。我对他不得不刮目相看，小老六是咋知道的？
小老六的鞋摊收起了“随风漂泊”的潇洒，踏实地落在了我上下班的路上。我这才发现，小老六等活时在听小广播，还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一个初中未毕业的修鞋匠喜欢并能说道国家大事，也算是件令人诧异的事。
小老六的婆娘一犯病就会发疯，见东西摔东西，遇谁打谁。小老六把房门紧锁，只能拿命硬抗。疯劲过后家毁了，小老六的脑袋也毁了。“哟，开瓢了，不会进水吧？”小老六依旧不理，埋头钉掌。歇息时，小广播咿咿呀呀地响，这也算是世间长情的陪伴吧。
“小老六命真苦哇！”我常常喟叹。可是，小老六没叹过。最难的时候也只是缄默，修鞋的背躬得更低，红衣却穿得更端正。
后来，我搬了家，一晃很多年过去了。去年国庆节再遇见，小老六穿着崭新的红衣，还牵着泰迪狗。年过六旬，已显老态，精神气却不错。寒暄得知他已领取养老金，婆娘病情也基本稳定，女儿也当上了导游。虽说生活在变化，其实不算好，但他挺知足。
小老六颠开了步，红色一跳一蹦，仿佛一把火烧向前方。我终于顿悟了小老六爱穿红衣的秘密：心里头点火的人，谁也甭想让他趴下！
我还真得学学小老六。
（作者系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就职于安徽省休宁县税务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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