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拳师”高老师
■ 徐之标
小时候,我们村里有位本家先生,名字后面有个“高”字,庄上人都习惯叫他“高老师”,他的古文功底极好,全部学问来自私塾先生多年传授的《古文观止》。连巴金先生也曾说过:“《古文观止》的200多篇古文,是我文学上的真正的启蒙教材。”
高老师是我的第一任语文老师,板书如刻钢板,行书魏碑甚至小篆隶体皆十分精通,上语文课更是引经据典,咬文嚼字,唐诗宋词元曲,晦涩难懂的遣词造句,经他摇头晃脑,打比方,填鸭式,插科打诨,洋玩意土办法,能用上的使个底儿掉,硬是将每篇文章、字词的“前世今生”说个明白通透。小小的我,如同一头撞进文学“大观园”,顿觉眼前千般好:有金戈铁马,有爱恨情仇,有精忠报国,更有侠骨柔肠,文学的种子在心中生根发芽,向阳成长。
高老师爱生如子,却很威严,他有戒尺一根,还有“羞羞的铁拳”之食指敲头。上世纪70年代不比现在,讲究个素质教育,像我这样一个喜欢“上房揭瓦,下河捉鱼”的顽童,领教过几次高老师的“拳法”后,终于变得收敛许多。老父亲是村里的账房先生,村人平时巴结逢迎,可高老师偏不,尽管他的工资由村里发,而且是我父亲记工分算账“一句话的事”。高老师本性清高孤傲,内心刚正不阿。
不过,在对我的教育上,父亲“棍棒之下出孝子”与高老师“严师出高徒”居然达成惊人默契,铁手腕、“羞羞”拳随时伺候。以至我后来读完大学,进城里做了一名公务员,都诚心敬畏教师,做事板扎认真,绝不投机取巧。高老师口头禅“志当存高远”“梅花香自苦寒来”言犹在耳,至今还不时抽打我耳根内心。想到他,我的眼里竟有丝丝泪花。
高老师“民办教师”转正不到两年,就病退回家了。有次在村里中街上看到他,上身穿着中山装,脚下一双军绿胶底鞋,背着治虫用的喷雾器,腰也佝偻着,曾经在我头上神速弹拨的“铁拳”,也变得粗糙而瘦长。我恭恭敬敬地站在路边,掏出一支“红塔山”香烟给他,他迟疑一下,还是接过,放在鼻前闻了闻,胖胖的脸上露出惨淡的笑:“肺子不好,哮喘,戒了。”他将烟夹在耳朵上,想跟我继续说什么,又止住:“下田了。”肩上的喷雾器晃动着,发出“呼啦呼啦”的闷响。
高老师到底没有活到正式退休。
我想念他的“羞羞的铁拳”……
(作者单位:江苏省高邮市财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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